纪志表传周晓大致是搞懂了,她看了看胡斌。
胡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周晓差点笑出来,接着她又看了看待在角落的西洋画师。
画师正在呼呲呼呲地把这一幕画下来。
周晓随后看着冯谨说:“给我详细介绍下实录、东华录、平定边陲方略,还有你口中的《大清一统志》。”
冯谨正准备回答,周晓又插了一句:“直接点,别文邹邹的。”
冯谨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刚才对“纪传志表”的讲解,他自认为已经够通俗了,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还是嫌他文绉。
他想起当年在徐闻给蒙童开蒙时,教《三字经》都不可能说得这么直白。
可眼下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蒙童,而是手握重权的英华大头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不快强压下去,把脑子里那些“体例精严”“义例周备”之类的词儿全扔到一边。
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大小姐问的实录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速放慢,尽量用大白话,“实录,就是每一位皇帝死了之后,
“新皇帝派人把他在位期间的大事,按年、月、日,一天一天地记下来。
“今天下了什么旨,明天打了什么仗,后天升了谁的官,都写进去。
“这事从唐朝就有了,我朝也沿袭。
“比如圣祖实录、世宗实录,都是这么来的。
“里头的东西,基本上是皇帝自己怎么说、朝廷怎么办事的原始记录,是修史最要紧的底料。”
他看了一眼周晓,见她没有表情,便接着说:“东华录,那就简单了。
“东华门是紫禁城东边的一个门,国史馆就在那附近。
“有人把实录、红本这些档案里头的东西摘抄出来,按年月编排,就成了东华录。
“它不是官修的,是私人编的,但里头的东西都是从官方档案里抄出来的,所以也算有根有据。
“好处是比实录薄,翻起来省力;不足是摘抄的人自己删了很多,未必全。”
周晓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冯谨清了清嗓子,继续道:“平定边陲方略,说白了就是打仗的总结报告。
“朝廷打了一场大胜仗,比如平定了哪个地方、剿灭了哪股叛军,
“就会专门编一本书,把这场仗从头到尾的圣旨、奏报、行军路线、部署兵力,一条一条理清楚,叫‘方略’。
“它和实录不一样的地方是,实录是记一位皇帝整个在位期间的事,方略是单记一次战事。
“比如《亲征平定朔漠方略》《平定三逆方略》,说的就是那一次仗是怎么打的。”
“至于《大清一统志》……”冯谨咽了口唾沫,“这个好懂。
“就是把我大清的每一省、每一府、每一县,从东到西、从南到北,统统写进去。
“哪个地方叫什么名字、归谁管、有多少田、多少户人、出什么特产、有什么名山古迹、出过哪些名官名儒……
“全记下来。
“等于是一本大清的地盘说明书,翻开来,天下大势,一目了然。”
冯谨说完,轻轻吐了口气,靠在沙发背上,腰却不自觉地又挺直了。
这跟给村童开蒙有什么分别?
先讲“人之初、性本善”,再问“狗儿你听懂了吗?”
他活了大半辈子,读圣贤书,修县志,讲经论道。
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给一个20多岁的女子解释什么是实录、什么是方略……
还得用大白话。
说出去,徐闻的乡亲怕是要笑掉大牙。
可转念一想,周大小姐手里握着铁甲舰、连发步枪,麾下大兵横行南洋如入无人之境。
什么红毛鬼、佛郎机人,一个照面就没了。
琼州府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。
杨知府自缢、于梓自刎。
巨舰横在海峡,从广西到广东,水师战战兢兢。
深怕一出港就撞上钢铁巨舰。
她问什么是实录、什么是东华录,自己就得老老实实地答。
这世道,变了。
周晓边听边点头,等冯谨说完,她又问:“还有吗?”
冯谨顿了顿,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“回大小姐,除了刚才说的实录、东华录、方略、一统志,还有几样。
“但跟修史关系没那么紧。
“比如《会典》,就是把朝廷各个衙门怎么办事的规矩、条例、章程,一条条罗列出来,相当于官场说明书。
“《则例》更细,专讲各部院的办事细则,什么案子该怎么判、什么钱该怎么拨,写得很琐碎。
“《圣训》则是把皇帝说过的重要的话、下的重要旨意,分类摘编,用来教导后世的皇帝和臣子。
“这些东西,修史的时候会参考,但不是史书本身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了想,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要紧的,便微微欠身:“主要的就是这些了。
“再有就是些零碎的档案、奏折、题本、起居注之类,那是原始材料,不算成书。”
这总该够了吧?
若再问下去,怕是要把翰林院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了。
他一个修县志的举人,又不是国史馆的总裁官,能说出这些已是不易。
再说,大小姐问这些,到底是要修什么史?
周晓左右看了看,身子微微一扭,旁边的两个侍女便一左一右地贴上来,伸手扶住她的双臂。
冯谨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。
不是吧!周大小姐,你怎么回事?
起个身都要人搀扶?
皇帝老儿都没你这么讲究!
他正腹诽着,却见周晓双手搭在侍女的手臂上,微微挺了挺腰,肚子往前一送。
那宽松的月白色长衫下,小腹处微微隆起一道不显眼的弧线。
冯谨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瞬间明白了。
怀孕了。
怪不得要人扶,怪不得坐久了要起身踱步,怪不得整个人懒洋洋的,说话都带着几分倦意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另一股更沉重的情绪便压了上来。
他活了50多年,见过太多女人生孩子……
自己的妻子,邻家的妇人,族中的嫂嫂。
这年头,生孩子就是鬼门关,一脚门里一脚门外,进去了未必出得来。
他从琼州到澳洲这一路上,没听说周大小姐有子嗣。
若这是头胎……
凶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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