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垚组织了一下语言,开口说道:“矿上送来那三个受害者,秦大夫从自始至终没提过钱的事。药材用了,时间花了,精力耗了,他一个字没提。前两天我让马粟去问他,医馆那边药材库存还够不够,需要不需要货栈帮忙补一批。他回话说够。但马粟观察仔细,我知道他手里那批药材已经消耗过半了。”
阿强经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“明白了。这种人,你跟他谈钱,他反而可能觉得被冒犯。”
“也不是不能谈钱,”何垚纠正道:“是他对钱的态度和我们不一样。钱对他来说是工具,是让事情运转下去的条件,而不是目的。所以,如果你要跟他谈,首先得先让他觉得,这事做成之后能让更多人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。这是他的目的。钱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阿强经理认真听着,等何垚说完,他才开口,“那如果他发现,更好的医疗服务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撑呢?更好的药材需要稳定的供应链,稳定的供应链需要预付款和信用担保,扩大医馆需要场地和设备,这些都离不开钱。他一个人扛,扛不起所有。”
何垚承认这一点。
事实上,他私下想过这个问题。
秦大夫现在的模式,可持续性确实堪忧。靠一个人的医术和心肠撑着,可以撑一时,却撑不了一世。
“所以关键不在于要不要钱,”何垚缓缓开口,“在于谁拿钱、怎么拿、拿了之后谁说了算。秦大夫不会接受被人控制的感觉。”
阿强经理听出了何垚的弦外之音。
“你是担心我把他变成钱庄的附庸?”阿强经理问得很直接。
何垚没有否认,“你有这个能力。不是贬义,是经商这么多年做生意形成的本能习惯。把资源整合起来为自己所用。但对秦大夫这种人,这个本能会起反作用。”
阿强经理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阿垚老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有这个习惯,而且改不了。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。我看得出来谁是真正的宝贝。对宝贝,我的习惯不是把它捏碎,是给它最好的土壤,让它长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何垚脸上,“你刚才说秦大夫在躲什么。我也有躲的东西。在邦康我见过太多好东西被糟蹋。好的手艺、好的药材、好的人心,最后都被那些只想捞快钱的人毁了。我躲出来,就是想找一个地方,让好东西能好好保留下来。香洞现在有这个苗头,所以我才敢把真金白银砸进来……”
“所以这事,”阿强经理又道:“你得上心好好参详参详怎么开口?最后能不能成,我们尊重秦大夫的意思。他说不行,那就到此为止。他说行,我们再谈怎么个做法。我不会用钱庄的资源去压他,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我在算计他。这是我给出的保证。”
何垚点了点头。这个保证他信。
不是因为阿强经理有多高尚,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。
聪明到知道在香洞这种地方,毁掉一个秦大夫这样的宝贝,并没有什么好处。
“那我来想想怎么开口,”何垚点点头,“但有一条……你不能急。秦大夫的性格,一定是需要时间观察、需要时间信任的。你越是表现出很迫切的样子,他越是警惕。”
阿强经理笑了,“懂。我这几天不往医馆跑,也不让人去接触。你那边什么时候觉得时机到了,给我递个话,我再出现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蜘蛛探头进来,看见两人并排站在石榴树边,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,“九老板,秦大夫让荣保带话来,说那三个人的状态今天又好了些,陈梅刚才主动问荣保要粥喝。秦大夫问您什么时候有空,他想跟您聊聊下一步的安排。”
何垚看了一眼阿强经理。
阿强经理会意,“去吧。我也要去工地看看进度。苏敏那边今天要确定金库的一些细节,我得在场。”
两人分头出门。
何垚带着丰帆往医馆走的时候,脑子里还在琢磨阿强经理刚才那番话。
信誉背书、低息贷款、药材保理、医馆节点……
这些词听起来冷冰冰的,但内核其实不冷。
阿强经理想做的,是用金融的手段把秦大夫那种靠个人心力硬撑的模式,变成一个更可持续的系统。
问题在于,秦大夫愿不愿意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
或者说,他愿不愿意信任这个系统背后的人。
医馆的门敞开着。
何垚推门进去时,院子里一片宁静。
阳光洒在晾晒的竹匾上,当归、黄芪、党参,各种药材在阳光下散发着自己特有的气息。那些气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但和谐的味道。
秦大夫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小竹片,正在翻动竹簸箕里的药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“来了?”
何垚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“听蜘蛛说您找我。”
“嗯,”秦大夫把小竹片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,“那三个人,恢复得比预想的好。特别是那个叫魏栋的,身体底子本来不错,这几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林远比他慢一些,但也在恢复。陈梅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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