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行至一处荒僻宅院,便闻门内有一头发花白的老妇唤道:“小师父且慢行,好容老身拜见一回。”
那老妇拄杖蹒跚而行,捧了食水启门来见。
不怪她要唤玄奘慢行,却是眼花腿瘸,根本走不快。
六神通自行运转,转眼便将这老妇苦乐生死之事照见。
耳听众生之苦,眼观众生之难,自恻隐中生菩提心。
可玄奘骤见这老妇,却心境动荡,几难自持!
这老妇幼时正值天下大乱,与家人离散挣扎求存,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留得性命。
后得遇贵人,被招入绣坊做了学徒,虽过得辛苦些,到底也不必为衣食担忧。
及笄后,经绣坊师傅做媒嫁了个匠户,夫妻二人辛苦置办了家业,生儿育女,可见的一日好过一日,终于有了盼头。
怎奈何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那管事的误了工时,众匠户反受了连累,一顿板子打下去,当晚便发起高热,转过头就没了气息。
为养育一双儿女,老妇拼了命的做绣品,生生将一双眼睛熬坏。
却不料她那儿子没了父亲管束,整日沉迷搏戏逗乐,以至丧心病狂,为换赌资将妹妹卖与一过路富商!
对内哄骗母亲,只说是妹妹走失已让人去寻,若寻不见踪迹,便只当她死了罢。
老妇连遭大难,真真是要将眼睛哭瞎了,以至面容残损,不过四十许的年岁,看着却似是六七十,尽显老态。
对这不成器的儿子,老妇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,他也赌咒发誓绝不会再犯,可不过三两日又故态复萌,让老母亲绝了指望。
辛苦攒下的家私都被不孝子败了个干净,自己也没得个好下场,在赌局上做手脚被债主看破,他人是没了,债却没消。
老妇如今身无长物,连这处安身之所也保不住了。
眼下将家中仅存的吃食舍与玄奘,却是已将万般放下,心存死志!只盼死前能施食结缘,为她那早逝的丈夫与走失的女儿积些福分!
得到却又失去,于此全无挂碍之际生出大悲心,那一点纯然善念却更为凸显。
受还是不受?
若受了,这老妇便再无牵挂,一心寂然入灭。若不受,却实在辜负了这一点善念,反叫她不能如愿更添烦恼,走也走不安心。
众生皆苦,三界火宅。
观世间百般不忍而能忍,辨恻隐之心是我心他心,方为不动不移之佛陀。若不能忍,辨不出,迟早要被佛法度化,最多不过成就辟支佛果位。
只非不能持,实不愿也。
玄奘垂眼,只觉这面有死气的老妇更比大日炽盛,烧的这证就菩萨果位的大德面色焦黄,顶上大光相清净光转为污浊,几自妙法莲台跌落。
我身受业,方得自在。
玄奘法身生秽,面上又添风霜,一改朱颜皓齿的福相,显出个枯瘦沙弥模样。
“阿弥陀佛,多谢施主。”
老妇听他如此说,忙捧了粗陶罐奉茶。
这茶水已然凉了,里头粗陋的叶梗微漾,恰似孤舟渡海。
玄奘接过茶水一饮而尽。
苦啊!好苦!比忘川之水还苦!简直像是用一生的眼泪熬煎出来的!
饮下老妇一生苦楚,玄奘抓起黄齑淡饭细细咽下,餐毕,合手一礼,挥剑斩了老妇一身业障因果。
此剑乃无形之器,无为之物,是智慧之剑,是心剑,与天合一,奉德之情,应机而现。故能辟易报应,断去我执业因。
我见众生如佛陀,料众生见我应如是。
老妇面上死气尽消,已然寂灭的本心又萌新芽,忽然生出往绣楼一行的心思。
她在绣楼中度过了堪称无忧的年岁,如今要走了,自要与楼中故人别上一别。又想起楼前那株木兰花,数年不见,不知如今可还安在?
忆起往昔,老妇面带笑颜,眉目也变得愈发慈善起来。
玄奘颔首与老妇作别,复又前行。
行至杨柳荫荫的小桥,忽闻有极好的琵琶声渡水而来。
转眼看去,却见有画舫停于柳荫之下,舫中门扉皆开,有一美人斜倚榻上,随手拨弄琵琶,启唇而歌。
这歌声如珠落玉盘一般动听悦耳,与琵琶声相合动人情肠,不输天女伎乐,已有技近乎道之意。
柳叶间透下日光,那美人似是被日头晃了眼,当下停了歌曲,伸出冰玉般的纤手细细去瞧指甲上艳红的蔻丹。
美人斜倚窗榻,媚态天成,姿容闲适,眉眼间似有笑意。
可若是仔细瞧,她眼中却是一片空洞,什么都不曾留下。
似是发觉有人瞧她,那美人也转眼去瞥玄奘,见只是个面黄肌瘦的沙弥,嗤笑一声,又按弦而歌。
“如今古刹也藏污,贝叶经文已垢涂。方丈袈裟标价卖,罗裙底下享凝酥。”
“朱门金匾掩荒唐,戒牒高悬逐利忙。莫道清规能遮丑,菩提树下孽缘长。”
美人所歌浊浪吟,内里着实不好听,偏偏音色曼妙悦耳,竟叫这挖苦讽刺的话也变得中肯起来,让人难生气。
她排揎僧侣沉迷色相,暗骂这出家人破戒失德,难得清静解脱。
骂过了,这美人又劝道:“红粉佳人体态妍,相逢勿认是良缘。试问多少贪花辈,不削功名也削年。”
“即凡即圣色如空,可称弥勒佛金童。即圣即凡空是色,一世修身枉用功。”
玄奘闻这风姿绰约的美人所歌,不由赞道:“好悟性,女施主既已参破色空之妙,又为何坐对尘寰,空看闲云落花?”
那美人听了这话不由一愣,目光流转,又见玄奘双眼清亮不染邪念,忙放下琵琶起身告罪道:“恕我眼拙,失礼了。”
连岸上垂柳也不及美人身姿,这是个美而自知,且善于利用自身美貌的通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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