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得像是灌注了铅铁。
整个青泥渡寂静无声,不见半道人影。
不知何时,半空忽然刮起了大风,街边的酒招子在风中急扯起来。
赶驿的差使牵着马缓行在青泥渡去往河边的泥径上,马蹄踱步的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了一根湿漉漉的枯木前。
那根枯木横亘在路上,挡住了前往渡口的去路。
马儿埋头甩了甩,鼻孔里喷出热腾腾的气息,蹄子在泥泞的地上不安地刨了刨。
差使抬手遮住眉上,望向远处正在汇集的云山。
“不渡!不渡!”
渡口的破屋里钻出一个白胡子的佝偻老人,他披戴着斗笠蓑衣,手上一根撑杆当做竹杖,趿着草鞋一瘸一拐地朝差使的方向走。
一边走一边摆手,示意差使折返回头。
“老人家,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不渡了?”
差使问道。
“不渡!不渡!”
老人越过那根枯木,弓腰喘着气,回头望了眼依旧沉静的河面。
“今日有雨,涨水!”
“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成雨,渡河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,在往日这都是寻常情况,今日怎的不渡了?”
差使依旧不解。
看这云的聚势,估摸着怎么也得半个多时辰后才会落雨。
更何况现在也不过谷雨前后的时节,大雨罕见,都是些细细绵绵的春雨。
再者说了,泾河虽宽,却向来宁静,不见有过什么惊涛骇浪的时候,每逢春汛秋雨,水势涨得总是极缓,退得也极缓,从不骤然翻脸。
久而久之,大家都知道,青泥渡最不怕的就是雨天。
人们都说是这河里的龙王性情温厚,不忍看到早出晚归的渔夫和星夜兼程的差役们受难,所以才将这泾河河水也驯得温顺亲人。
说是这么说,但百姓们都清楚,所谓的泾河龙王自然是不存在的,倒是这泾河的河水,实打实地养活了好几代人。
“寻常?”
老人睁大了眼睛,跺脚道。
“今日不寻常!已是辰时,小后生,听我一句劝,赶紧往高处去!莫等待会儿水涨上来淹了你的信,误了你的差事,却好怪老汉我没说与你听!”
差使从未见过青泥渡这副模样,见老人如此坚持,只能将信将疑地戴上斗笠,随他往高地去。
路走到一半,云山愈发乌黑沉重。
忽的一声炸雷,青色的闪电杈杈桠桠,刺破了黑暗。
哗——
果真下雨了。
雨滴坠在地上,碎成大朵大朵的雨花。
差使心想倒真让这老汉说中了,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云山,愣了一下。
其中似乎有一道夭矫游动的影子。
差使心中惊觉怪异,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,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。
·
灰青色的龙搅动着雷云。
敖平金瞳炽烈,他俯瞰着身下奔涌的泾河,河水携卷大雨朝着东边涌去。
而河边的青泥渡似乎一早就料到了今日的雨势,已经走空了。
这雨真让那袁先生算准了。
敖平没再追究这件事背后的因果,至少现在不能。
玉山雨令已经成文落定,他身为泾河龙王便应该照令行雨。
至于袁守诚究竟是如何未卜先知算准了雨令,现在还不是他应该追究的时候。
敖平隐隐觉得那袁守诚或许是跟兜率天的存在有关系。
神庭位于兜率天之下,若他跟神庭有关系,除非他是那位昊天玉帝,否则又怎么能得知雨令的详细?
但这一切,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
落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,一点也不能少。
雨势虽然稍大,却还在泾河的承受范围内,只是比往年谷雨后的春水更急。
敖平正这样想的时候,西湾的水势忽然变了。
原本缓慢回旋的水流被上游泄下的洪流蛮横地撕开,水草成片地伏倒,沉在草根间的鱼卵有的被席卷流走,有的被大片大片地压进河底的泥沙里。
一群群正要过水产卵的鱼虾被迫离开了西湾,这些水族生灵面对如此突然的水势自然无法抵抗,只能顺着骤然变急的水道往下游冲去。
敖平顺着西湾向下的水流望去,泾河在这里只有一条主河道,那些水族会被冲到此刻他所在的下方水域,他可以顺手搭救。
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。
西湾下游的河岸忽然垮了,汹涌的水势朝着两边漫开,水深倒因此而变浅。
浑黄的河水中,露出了一排排竹簖和地笼。
这些捕鱼的工具被密密麻麻地铺在了西湾下游的水口,肆无忌惮地拦住了整条河道,像是一排狰狞利齿,要把经过的一切都拦腰截下来。
抱籽的鱼虾并没有如敖平所想被冲到他所在的水域,而是被乱流一路裹挟,撞进竹簖和地笼里。
银白的鱼腹和青灰色的虾蟹背壳在浑黄的河水中扑腾翻滚,很快便堵满了第一层竹簖。
敖平眼中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甚至忘了行雨,雷云在他的爪下翻腾,泾河的雨势有了极短一瞬的停滞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