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槿之,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来看?”许兮若闭着眼睛问。
“会的。”高槿之从浴室探出头来,“不仅会有人来,还会有很多人来。你信不信?”
许兮若没回答,她已经睡着了。
正式开展那天,巴黎下了一场小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展览馆的玻璃穹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南市老街的春雨。许兮若站在展位里,听着那声音,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工作室里,一抬头,却看到穹顶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奥斯曼建筑的屋顶,才想起来自己在巴黎。
上午十点,展会准时开幕。第一批观众涌进来,大多是巴黎本地的手工艺爱好者和艺术院校的学生,还有不少媒体记者。许兮若的展位因为位置好,很快就围了一圈人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站在《绣房》前面,看了足足有十分钟,一动不动的。许兮若有些不安,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好。高槿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低声说:“别紧张,她在看。”
老太太终于转过身来,眼眶有些发红,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话。许兮若听不懂,看向旁边的小周。小周翻译说:“她说她小时候在法国乡下长大,祖母也有一间这样的小屋子,里面放着缝纫机和布料。她说您的绣品让她想起了祖母,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,祖母在窗边做针线活的样子。”
许兮若听完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她想起自己绣这幅《绣房》时的每一个日夜,想起玉婆婆坐在窗边绣花的身影,想起那间小小的绣房里所有的温暖和安宁。她没想到,这份记忆不只是她一个人的,远在万里之外的法国老太太,也在这幅绣品里找到了自己的童年。
“请您帮我告诉她,”许兮若对小周说,“谢谢她愿意在我的绣品前停留这么久。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看的人,都是我的知音。”
小周翻译过去,老太太笑了,伸出手来握住许兮若的手,说了句“Merci”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,说她是巴黎一家艺术杂志的编辑,希望能有机会为许兮若的苏绣做一期专题报道。
许兮若接过名片,郑重地收好,心里砰砰直跳。她知道,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成就,是玉婆婆、沈师傅、还有所有老手艺人的心血,通过她的手,被这个世界看见了。
下午的时候,展位前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法国男孩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,背着一个帆布包,看起来像个艺术系的学生。他在展位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,小心翼翼地展开,递给许兮若。
那是一块很旧的手帕,白色的绢布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,但上面绣着的东西依然清晰——一朵牡丹花,一朵梅花,用最传统的苏绣针法绣成,虽然算不上多精致,但每一针都走得认真,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心。
男孩用英语说,这块手帕是他曾祖母留下来的,他曾祖母年轻时在巴黎见过一次中国苏绣的展览,非常喜欢,就托人从中国买了一些丝线,自己照着画册学着绣。她绣了很多年,留下了一箱子绣品,这块手帕就是其中之一。他今天来这里,是因为在网上看到有中国苏绣参展,想来看看真正的苏绣是什么样子。
许兮若听完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眼泪。她拿起那块手帕,细细地看那些针脚,虽然技法上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,但那种认真和热爱,隔着时间和距离,依然扑面而来。
“你的曾祖母,是一个了不起的人。”许兮若对男孩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没有学过苏绣,没有老师教她,但她凭着一份喜欢,绣出了这么好的作品。这份心意,比任何技法都珍贵。”
男孩听不太懂英语,高槿之便用简单的词汇帮他翻译。男孩听完,眼圈也红了,说他曾祖母去年去世了,走之前还念叨着想去中国看看真正的苏绣。他今天来,就是想替曾祖母完成这个心愿。
许兮若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展位上取下一枚槐花香囊,放进男孩的手里:“这个送给你,送给你曾祖母。告诉她,中国的苏绣,和她绣的一样美。”
男孩接过香囊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用手机拍了几张《绣房》的照片,说是要拿回去给家人看。他走后,许兮若站在展位里,看着那块旧手帕的照片——她刚才征得男孩同意后拍了一张——久久没有说话。
高槿之走过来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许兮若靠着他,低声说:“槿之,原来手艺真的可以穿越时间和距离,让两个从未谋面的人,在某一刻心意相通。”
高槿之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。
展会第二天,人流量比第一天更大。许兮若的展位前始终围满了人,有来拍照的,有来问价的,有来学习技法的,还有来听故事的。许兮若一遍遍地讲解苏绣的历史和技法,讲玉婆婆,讲那拉村,讲老街,讲她这些年一针一针走过来的路。她的英语不算流利,但真诚的语气和认真的神情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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