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王屿需要他作自我介绍的话头,陈总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又抿了一口。
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人才有的从容。
王屿的问题悬在空气中,像一颗没有落地的棋子。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榕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,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茶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正好落在王屿的手边。
陈总拿起茶壶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然后将茶壶放回原处,壶嘴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了桌面的某个角度。
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极了,仿佛他只是在专注地品茶,根本没听到王屿的问题。
王屿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了然。
这不是没听到,这是不想回答。
或者说,是在用沉默告诉王屿:你还不配提问。
徐世昌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茶杯上,仿佛那杯茶里有某种值得他研究的东西。
他的表情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既没有替王屿解围的意思,也没有替陈总打圆场的苗头。
叶盈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不快不慢。他的目光在陈总和徐世昌之间来回扫了一眼,然后垂下眼帘,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。
房间里四个人,三种态度。
陈总是掌控者,徐世昌是旁观者,叶盈是审视者。
而王屿,此刻是被审视的那一个。
“王老板,”陈总终于开口了,声音依旧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来粤省多久了?”
又是一个问题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上一个问题,而是抛出一个新问题,这是典型的控制谈话节奏的手段。
王屿心中清楚,陈总这是在试探他的耐心和定力。如果他被这个软钉子弄得焦躁不安或者低声下气,那这场见面就已经输了。
他端起茶杯,从容地喝了一口,“没多久,个把星期。”
“个把星期,”陈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似笑非笑,“个把星期就想来粤省分蛋糕,王老板好胆识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,但那语气里的味道,王屿品得很清楚。
这不是夸奖,这是在说你才来几天,就敢来跟我们谈条件?
王屿淡淡一笑,“胆识谈不上,不过是趁年轻多闯闯。在边城的时候,是从零开始,在帝都,也是从零开始。粤省虽然人生地不熟,但道理都是一样的。”
陈总的目光在王屿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琢磨这番话的分量。
“年轻是好,”他缓缓说道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不过,粤省这地方,光有年轻和胆识可不够。这里的水可不浅。”
王屿点头,“这个我知道。所以今天才来请教陈总。”
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陈总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预想的要难缠。
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难缠,而是一种不急不躁、不动声色的难缠。你给他软钉子,他不硬碰,也不退缩,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,等着你给他一个交代。
陈总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目光转向徐世昌。
徐世昌仍然低着头看茶杯,仿佛那杯茶里有某种深奥的学问。但很快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屿脸上,“陈总是协会里中流砥柱的存在。王老板有什么想了解的,问陈总一定是不会出错的。”
这介绍其实和没介绍一样。
但给了王屿台阶。
这似乎让陈总有几分不悦。
他声音低了几分,语气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,像是某种让步,又像是某种警告,“有时候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,是规避未知风险的聪明做法。”
王屿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。
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,就是要弄清楚站在对面的人是谁。如果连对方的身份都搞不清楚,那这场见面就是一场笑话。
“陈总说的是,”王屿点了点头,语气诚恳,“不过,小子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。既然是带着诚意来,那至少应该知道坐在对面的是谁。这不是好奇心,这是规矩。”
规矩两个字落在茶室里,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。
陈总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
徐世昌终于抬起了头,目光在王屿脸上扫了一眼,然后又垂下眼帘。那一瞬间,王屿捕捉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忍住笑,还是忍住别的什么,王屿不确定。
叶盈仍然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依旧不急不慢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王屿注意到,他的目光从陈总身上移到了徐世昌身上,又移了回来。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陈总笑了。
那笑声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,但笑声里没有嘲讽,没有欣赏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像是某种认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东西。
“规矩,”陈总重复了这个词,摇了摇头,“好一个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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