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以后，相师和老汉从那扇门中走了出来。

两个人的脚步都很慢，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，抬起来都费尽了力气。他们的神色也异常凝重，脸色灰白，眼窝深陷。在门槛处，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，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钉在了那里。

他们转过身，回望门内。那门内依旧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楚，只有无尽的、空洞的白，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，漠然地与他们对视。

他们看了很久很久。

最后还是老汉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：“时辰不早了，你还是早点走吧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起粗糙的大手，在相师的肩头轻轻拍了拍。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是有很多话要说，最终却只汇成了一句话：“这里放心，交给我们吧。进来不好进，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？”

最后一句是问句，语气里却没有询问的意思，更像是一种宽慰，一种给自己和给对方都听一听的安慰。

相师点了点头，动作很慢。他没有回答，目光从老汉脸上移开，转向一旁沉默寡言的汉子。

那汉子倚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。他的脸上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雕，冷硬而沉默。

此刻，这尊“石雕”却难得地说了句话。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：“出发之前就定好的事，不用如此儿女情长。走吧。”

相师他垂下眼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片刻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地、郑重地后退了三步。

第一步，他的脚跟磕在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第二步，他的膝盖微微弯曲，腰开始往下弯。

第三步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躬了下去，对着两人深深一揖。腰弯得很低，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，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枯树。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
老汉和汉子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老汉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忘了收回来。汉子的目光落在相师弯下的脊背上。

相师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，等他直起身的时候，他的腰很直，背很挺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凝重变成了一种近乎冷峻的平静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，转身迈步，朝着山下走去。

大觉山的山巅终年云雾缭绕，站在山顶往下看，什么都看不真切，只有茫茫的白。此刻正值傍晚，残阳如血，将云海染成一片赤金，像是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，又被谁泼了一盆滚烫的岩浆。

三天以后，相师风尘仆仆地登上了山顶。当他从石阶尽头露出身形时，神技司徒、惠安大和尚和张修道长早已等候多时了。

三个人呈品字形立于一块突起的岩石上。见到相师的身影从石阶尽头出现，三张向来严肃的脸上，难得同时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相师快走几步上前，拱手行礼。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：“几位，等候多时了。”

神技司徒率先迎上前，伸手虚扶，目光在相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。见他虽面带疲色，但气息平稳，身上也无明显伤痕，这才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：“我们也才刚来小半日，山路难行，你辛苦了。”顿了顿，又问道，“怎么样？一切还顺利吗？”

“幸不辱命。”

相师说着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。那油布包得极紧，系绳打了三道结，每一道都系得死紧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长了腿跑掉似的。他解开系绳，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，动作很慢，很小心，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油布展开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

纸上的墨迹很新，线条却古意盎然，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。那些线条勾勒出地脉的走向，蜿蜒曲折，像是大地的血脉。更有七处用朱砂标注的红点，每一个红点都殷红如血，彼此以复杂的纹路相连，远远看去，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，又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的经络图。

神技司徒接过图纸，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。他没有急着看全貌，而是先从右上角开始，一寸一寸地审视，目光专注地仿佛要将每一道线条都刻进脑子里。他的眉头时而皱起，时而舒展，嘴唇无声地翕动着，像是在默默推演什么。

看着看着，他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声音很轻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
“妙……妙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惊叹，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，“邹诀真是阵法的大家！天下七处阵眼，每一处的布置都暗合天时地利，彼此呼应又各自独立。你们看这里——”

他指向图中左下角一处标注，指尖微微发颤：“此处阵眼借地火为引，地火不息则阵势不灭，这是‘活阵’的布置。再看这里，”他的手指移向右上，语调也高了几分，“此处借山势走向，以整条山脉为基。七处阵眼，竟有七种不同的布阵思路。每一种都精妙绝伦，环环相扣——妙啊，实在是妙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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