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昔微想说点什么,李玄夜却陡然一勒缰绳,拨转马头,骏马一个箭步,踏起一阵飞扬的尘土,身影已离她而去。
不知是离别的愁绪、还是结束的怅然,她突然趴在窗沿上,对着他的背影用力喊了一声:“李玄夜!”
远远的,那马背上的人缰绳一抖,停驻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,身影在暮色中如一座远山。
赵昔微忽然哽咽了,喊道:“山高水长,从此保重!”
那马背上的人没有回应,也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背对着她。
沉默了几息之后,他一扬鞭子,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渐远,暮色苍茫,官道上终于只剩下一行人马,和远处越来越小的那个身影。
马车再度辘辘向前,卷起的扬尘随风消散,只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痕迹。
就如同那些过往旧事一样,相爱的人最终散去,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,很快也会被时间覆盖。
锦绣试探性地打破了沉默:“小姐……咱们看看陛下送的到底是什么吧。”
得到赵昔微的准许后,锦绣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子。
匣盖掀开的瞬间,她惊呼出声,连随行的柳霏霏都忍不住探头来看:“这是——圣旨?”
车内外的人都安静了。
驾车的仆从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。
赵昔微在众人的注视下,将圣旨缓缓展开,平摊在膝上,就着车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轻声念道:“赵氏昔微,心性纯良,才德兼备,朕心悦之,当册立为后,自此同心同德,白首不疑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暮色里。
还是那道诏书。
落款处,红漆金印,是已生效的立后诏书。
他说过不需要她这样的皇后,他说过让她走,却在她真的走了时,把立后的诏书给了她,让她带着它远走高飞。
他把皇后之位永远地给了她。
脸上凉凉的一片,赵昔微抬手摸了摸,竟是泪水。
柳寄山望着渐沉的天色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马车继续向前,将长安城的轮廓越抛越远。
赵昔微将那道圣旨缓缓卷起,收入木匣中,然后掀开车帘,回望来路。
暮色沉沉,麦浪翻金,远处的宫城渐渐化成一道模糊的剪影。
她望了很久,直到那道剪影彻底被夜色吞没,才放下车帘。
她将木匣抱在怀中,闭上眼,轻声喃喃:“山高水长,就此保重。”
栖云山。
薄雾笼罩,远望如青黛浮于云海之上。
赵昔微等人所居住的小院,就在在半山腰。
此处背靠竹海,门临溪涧,昼夜潺潺,宛如世外桃源。
青砖黛瓦,屋舍简朴,院中一株老杏树亭亭如盖,树下搁着石桌石凳,别有一番清幽景象。
柳霏霏一跳下马车便啧啧称奇:“这分明是画里才有的地方!”
柳依依探出半个脑袋:“师父莫非是个隐士高人?!”
赵昔微住东厢,推窗便见满山翠色。
林间鸟鸣与潺潺的溪水交织,倒比京城里任何丝竹都动听。
锦绣起初还嫌冷清,住了没几日,便比谁都忙。
赵昔微带头将后院翻了一遍,种了小葱、白菜,搭了一架扁豆,又从山下讨了一株山茶花苗,宝贝似的栽在墙角,每日都要去看三回。
山里的日子慢,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竹叶上的露珠如何从叶尖滑落。
晨起推窗,薄雾从竹海里漫进院子,沾衣欲湿; 午后的日头被老杏树筛成碎金,落在石桌上斑驳了一整个时辰也不见移动。
溪涧里的水日夜不停地流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盖住远处人间的喧嚣。
猎户老周头从山道上下来,他从竹篓里拎出两只野鸡,翅膀还在扑腾,嗓门比鸡还响:“赵姑娘!今早新打的,膘肥着呢!一只二十八文,两只你给五十文就成!”
赵昔微在院里翻晒草药。
闻言放下手里的药材,走过去看了看,确实肉厚毛亮。
“周叔,你大清早的上山也不容易。”她从袖中数出六十文铜钱,又另添了四枚,“天热了,给家里孩子买碗凉茶喝。”
“谢谢谢谢!”
老周头捧着铜钱,咧嘴笑起来,“赵姑娘心善,怪不得乡亲们都夸你!下回打了兔子,我头一个给你送来!”
又连声道了好几声谢,这才扛着扁担,脚步轻快地往山下去了,连背影都透着欢喜。
赵昔微拎着那两只野鸡,左看看右看看,又掂了掂分量,满意地点了点头,便吩咐锦绣:“去烧水,一会炖鸡汤。”
“好嘞!”
锦绣挽起袖子便要动手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小姐你站远些,别溅到衣裳。”
正嘀咕着,柳霏霏恰好练完剑回来,剑都忘了收便凑过来:“哟,还挺肥。要我帮忙不?”
锦绣警惕地把鸡往身后一藏:“你上次说来帮忙,把我一畦葱全薅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柳霏霏哈哈大笑,把剑往地上一插,挽起袖子便去夺那只鸡,“这回不一样——我在山上学过给野兔剥皮,杀个鸡算什么?”
锦绣还没来得及阻止,她已经一把抄起另一只野鸡,熟练地放了血、烫了热水,拔毛的动作竟有模有样——只是用力过猛,鸡毛拔下来时带飞了一片水花,溅了自己一脸。
锦绣笑得直不起腰:“看吧,说大话闪了舌头!”
柳依依也跟着起哄:“师姐,你省着些,那鸡皮都快被你拔下来了!”
柳寄山从药房里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簸箕刚切好的药材,看了一眼三个闹腾的身影,摇了摇头,将簸箕搁在廊下晾晒。
然后把被柳霏霏丢在草地上的剑捡起来,擦了擦,再搁回兵器架上。
山里的生活,没有主仆之分,每个人都自食其力,趁着她们杀鸡的功夫,赵昔微便将蘑菇一颗一颗洗净,掰去老根,又切成厚薄均匀的片。
因是做的野鸡汤,蘑菇得选肉厚味淡的,才不抢野味的鲜。
柳依依凑过来,非要帮忙切姜,被赵昔微不放心地拦住了,只许她烧火。
土灶在院里,柳依依搬了小竹凳坐在灶前,一边添柴一边用蒲扇轻轻扇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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